• 2009-10-30

    去西藏(之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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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程。

    在地铁站里和我妈分别后,又是一腔的热流。从上大学开始,每一次分别都是这样,但每一次见面,我们还是会疯狂的吵架,曾想过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无论怎样压制我们还是会就某个问题据以力争然后开吵。但是到了该分开该上车该谁离开谁的时候,一个拥抱就肯定会马上让双眼花掉。其实回头想,还蛮喜欢这种激烈的情感方式,就这样一次一次的迸发中长大了,变得倔强的很,不要听谁的主意,认准了就冲下去。

    到早了,之前接到谣传说去拉萨的火车有特别的安检,结果就是和任何一列车并无二致……我们上车之后发现同铺位的人竟然就是刚才在候车厅时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陕西大哥和他母亲、姐姐,大家都直呼有缘。大哥来送母亲和姐姐返程,一直到车快开了还不走,他家里人担心他下不去,好说歹说总算让大哥下了车。然后大哥就站在我们铺位对着的那扇车窗外面,陕西大妈和大姐不停的挥手说你走吧你走吧,大哥却还是坚持不懈的等车开。这让我想起我爸,每次他送我上车(极少数,大多送到车站门口就走了)之后,我对着车窗礼貌性一摆手,他就嗖的就不见了。根本不会这样百转千回……一会儿车缓缓启动了,我对陕西大姐说,你弟弟不会还要追着车跑吧……

    四十多个小时的路程正式开始了,相较于恐惧其中的漫漫,现在更很珍惜这样的时间,在行进的列车上没有过多的事情可做,平时所谓没时间的种种借口理由,现在都不存在。无论是谁,都要跟着列车一起晃悠到终点。聊天变成当时的一个主要事项,人与人之间比平日多出许多交流。即使不想说话,一个人在风景穿梭间想想事情,读读书,也是大段完整不受干扰的时间。大学的时候穷,回家的路又远,每次回家都是漫长的火车,开始连卧铺都舍不得买,几个人到第二天早晨都冻得不会说话了,但是一晚上会说好多话,甚至可以改变你一直以来对一个人的认识。现在远距离基本都飞了,回家也近了,想想似乎很久没有坐过长途火车了。当距离变得无所谓,有时未见得是好事,体会其中的艰辛与不易,也许才能让人更珍惜此程。

    当然这次坐火车更重要的两个原因是节省资金、适应高原。

    车行到第二日,下铺的陕西大妈和大姐已经下车,换成了一个沉默的小兵哥,一个瘦瘦的女老师。中铺依然是起点上车的一个新西兰老头,他老婆是泰国人,在隔壁铺位。大家得知他们的国籍之后都会问,那你们怎么交流?老头说他只会一点点的泰语,而他老婆只会一点点的英文。琦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老头说:It's a long story……然后倒头就睡。有多long啊,四十多个小时还不够你long么……女老师在日喀则教书,从爷爷辈开始就在支援西藏,听起来似乎是蛮崇高的一家人。开始没和我们讲太多,一个人靠在下铺看一本书,我偷偷瞄了一眼,顿时被雷到,《那时花开》……好纯,我十六岁就不看这样的书了……新西兰老头一有机会就和我的同伴不停的讲话,把我撂在一边。若不是与我的同伴讲话,就与车上操着蹩脚英文的其他青年讲话。我实在忍不住猜测,他可能被他不 会讲几句英文的老婆憋坏了吧……老头说他们来北京旅行,赶上60大庆,住在长安街上的旅舍要关门停业,就把他们赶了出来。于是他们去爬长城,爬了三天…… 后来我回到北京也收到一封荷兰客户的邮件,说他在北京期间被“PRC的60岁生日”搞的跟崩溃。呵,何止是你们,连我都躲出来了不是么。现在新西兰老头坐 两天的火车进藏,而在西藏却只能待三日,有文件通知他们要在那时候离开,因为届时不允许他们这种外国散户继续留在西藏(不知消息是否靠谱)。我得知这个消 息之后很是惊讶,佩服这两位的折腾精神,佩服他们为了三日的停留还能在车上陪我们一起晃晃悠悠。

     

     

     

     

     

    晚上熄灯了,之前已经猛睡了许久实在没有困意,就和小兵哥以及女老师坐在黑暗里聊天。也许在黑暗里人会不自主的卸下许多白日里紧绷的情绪,女老师不由说了许多苦衷。援藏听起来是很高尚,但在她体会来完全是不得已。因为父辈都来了这里,毕业的时候她也被分配过来,在日喀则教书。现在她的孩子3岁了,考虑到高原的气候,还有孩子的教育,所以小孩在陕西咸阳由亲戚看着,她一年只能见孩子两三次。每次见面之后要走,孩子都会说,妈妈我跟你去那边教书不行吗,你上课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我很听话,我不会捣乱。她说自己期望并不高,但是这份工作连足够的氧气都给不了她。她说自己并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现在真的已经萌生了退意。但是她又说,想起来冬天里校长让孩子们去砸河里的冰铺在花田里,那些孩子们只有一双布鞋,被河水溅湿了,第二天还要继续穿着来上课;还想起来她去休产假生孩子,很久之后回去由小学转到初中部教课,第一天就有一个女孩子认出她来,高兴的说,×老师,我们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想起来白天我们看到那些动人的美景的时候,这位老师都冷漠的说,有什么好看的……我始终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贫穷或疲劳无休,而是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希望她留下来教书,给那些孩子普及外面的世界,完成这一高尚的职业。但单纯从一个个体的角度讲,她对这里的热情还不及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她痛恨这里的海拔和经她描述仿佛未开化不懂礼数的人,痛恨让她一天天老去的恶劣天气。网络上成天有一群“高尚青年”要四处做义工要实现自我价值,但是这个援藏10年的老师做了10年很有价值的事情,现在却毫无精神上的成就感。这是何等悲哀蹊跷的互换。所以这个时候我说了连我自己都失望的建议:及早退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越拖越没有放弃的决心。

    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这个时候碎的一塌糊涂,我也提前预见到那些未曾谋面的孩子会有多失望:又一个白白净净的汉族老师回到他们白白净净的繁荣世界了……女老师靠着卧铺黯然的说,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说过的那些话对这些孩子有没有用。我坚定的说,你要相信有用,可能不会让他马上学会一样技能明白一样道理,但你会播下一粒种子。我很相信这些微妙细小的润物细无声,甚至这么多年以后我都还在感谢很多老师在不经意间对我的鼓励。可能自己以前也算是比较敏感的孩子,老师并非刻意的遗忘或重视,都会放大几倍之后接受。女老师的黯然我很理解,在大片的贫穷落后面前,一个人显得过于渺小,就像那个蚂蚁挖坑埋大象的笑话一样,你穷尽一生都无法改变一个微小的事实。在放弃与否间,掺杂了太多的崇高与世俗的抗衡。最后女老师说,其实这次回去,就是想尝试办病退的……

    过西宁之后车窗外的景色可以说是一日n重天,丰硕的草原和牦牛、茫茫雪山、蓝的耀眼的天空和翻滚的云朵,就这样不停变幻着。每过一处格外美的景色,车上的人就长枪短炮的拍个不停,不过后来几日真的深入藏地,就有删除之前所拍的冲动了。

    美景和故事都一点点展开,我对那片土地的期盼也越发热烈起来。因为一直想来,又没什么积蓄,临行之前把各种零碎的小钱都取出来了。记得有天从一张卡里取出大学时候剩下的一点钱,走出银行吹着小风儿,有种“动老本”的感觉。但是你知道吗,那种倾尽所有去实现愿望的感觉特别好,哪怕这“所有”其实并没有多少,哪怕这“愿望”在别人看来非常之无所谓。还是那句话,疲劳或困顿,都不及违背自我的意愿可怕。或者,你连自己的意愿都没有。

    _____

    拖了这么久终于写了壹,请等待之后的贰叁肆伍陆……


    历史上的今天:

    被解剖了 2007-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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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被毙了还这么开心,一次看你写这么多过瘾
  • 早上收到你的明信片
    过来看看些西藏了没有
    想不到你早几天就已经写出来了
    回复刀子说:
    这战线会很长的……估计能写个五六七八……
    2009-11-02 22:38:03
  • 看完了感触好深
    大学时我也想去西部指教 记得望着布告栏上支教的海报 我站在对面的样子
    现在还是想
    总觉得 城市的物质生活不适合自己 但又会有点贪心不舍得放弃 又有点担忧

    突然抬起头看到图书馆身边满满的外国人和现代设备
    觉得很不真实

    嗯 p.s.特别喜欢那张有你的 背面是雪
    回复Nevermine说:
    我还会继续写,很多很多故事……
    2009-11-02 00:09:15
  • 鼓励!!
  • 试着找找媒体投稿吧 很好的经历、感悟 期待以后的。。。
    回复一草说:
    谢谢
    2009-11-02 00:09:44